忠直坦荡昭日月——刘源心中的父亲刘少奇

忠直坦荡昭日月——刘源心中的父亲刘少奇

  1961年春。正值共产风、浮夸风、瞎指挥达到顶峰。全国陷于饥荒的艰难时刻,在湖南农村一处不起眼的普通曼场里。开了一次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座谈会 国家主席刘步奇布衣还乡,回到生养自己的老家 他寻来邻里乡亲.没有任何寒暄。开场便讲:

  我将近四十年投有回家乡了.稂想回来看看。回来了,看到乡亲们的生活很苦 我们工作做得不好.对你们不起。

  在场的乡亲们万万投想到.他们的。二皇上”老乡会讲出这样的问候辞,几乎全呆住了.都肃穆起来,怔怔听着。刘少奇接着说:

  ⋯ ⋯ 工作搞成这个样子。中央有责任,要向你们承认错谋⋯ ⋯犯了错谋不要紧.要紧的是认识错误.改正错误⋯ ⋯改得慢不好,死而不改更不好。在场的省、地、县、公社领导,直至生产队长,逐级站起来,面向几十位中国最普通的农民检讨、道歉。这也许是共和国历史上最

  独特的一次民主实践。

  一位记者感动不已,也主动要求发言,检讨如何搞浮夸,放 卫星 。他说,原来采访亩产700斤,他嫌少,就加了一个 零”,报社总编还觉得不过鹿,又加了一个。零 。结果登出来就成了 亩产 万斤”!

  “噢—— 刘少奇轻声感叹, 不多嘛, 才加了两个‘零。,全是空的!”

  哄地一声,全场人都笑起来。凝重烦忧的沉痛气氛顿时化开。一片活跃。这苦涩的笑声,包古着希望。

  在过去的年代里.中国人对于饥寒交迫习以为常,历史上几乎每朝每代的末日都是饿殍遍野,万户萧索;可这是新中国.怎么也会发生“人相食”的事情呢?上边说.是因为天灾,可这里风调雨顺 现在人们听到了真话。动荡不安的心,反而稳定了, 由怀疑转为信任。

  一位70岁的老农拉着国家主席的手说:“这一下上面睡醒了。 接着诉起苦情: 哪里是天灾,是闹人祸啊!三分天灾,七分人祸。下边尽胡闹,并村拆曼。一切归公,把家底弄光了。你们这么干,不怕农民打扁担吗!”这位老农不会料到,他的一句话。后来竟能彪炳史册。

  实事求是.就是 坚持真理.修正错误刘少奇说+这是世界上最难的一件事,必须要有“最大的革命勇敢”。他在‘论共产党员的修养)中说:共产党人 投有任何私心,所以他无所畏惧。他没有做过‘亏心事’。他的错误缺点能够自己公开.勇敢改正,有如‘日月之食’,他理直气壮,永远不怕真理,勇敢地拥护真理,把真理告诉别人,为真理而战斗。即使他这样做暂时于他不利,为了拥护真理而要受到各种打击,受到大多数人的反对和指责而使他暂时孤立(光荣的孤立),甚至因此而要牺牲自己的生命,他也能够逆潮流而拥护真理,绝不随波逐流”。

  要做到这一点,最起码的条件,就是能听真话,敢讲真话。一个连事实都不敢面对的人,必定把真理拒于千里之外。

  刘少奇是在国家遭到重大挫折的时刻担任主席职务的。为了找出失败的原因,他探人基层,倾听呼声。由于当时的政治气氛,下面投上面之所好,不敢讲真话。在湖南,他不止一次地动员群众,起身鞠躬:“请你们对我讲真话。”他知道, 全国一张嘴 ,只说上面爱听的话.愚弄上下,互相瞒骗,老百姓必然遭殃。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靠听汇报、看报表来领导工作,从中央、省委、县委到公社都如此,脱离了实际,脱离了群众。群众的呼声听不到,汇报不实,报表又是假的。“整个党,整个政府就这样来顿导工作,这样下决心、下指示,危险得很。如果长期如此,不加以改变,我看我们要灭亡”。“病也病得,死也死得,就是下去不得,真话听不得。 怎么会不灭亡呢?

  要坚持真理.謦正错误,首先必须捕清真伪,辨明是非。为此,必须深人群众,充分发扬民主。刘少奇曾在(论党’中写道:“扩大党内民主的中心一环,在于启发党员和干部的批评与自我批评。⋯ ⋯启发党员和干部,对党的政策与工作的积扳负责精神,要使他们考虑问题.敢于与善于提出问题.发表意见。”他经常鼓勋人们提出批评意见,自己也善于。勇敢地诚恳地批评别人 。

  刘少奇反对好人主义.认为只有这样.才能鉴别真伪是非.对人对事鲁恶丹明羽少奇反对起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批评脱离群众、蜕化变质、打击报复、个人专制、不负责任,以至骄傲自满、放松自律等.是很严格、甚至激烈的。对破坏团结和纪律.拉小集团、搞宗派,批判得极为严厉,毫不留情 在党的领袖中,他恐怕是批评人最多的一位。

  1981年春节,我去给李先念叔叔拜年。他回忆我父亲:

  少奇同志为人严肃,批评人很厉害,有时声色俱厉,好吓人!我们有时都有些怕他,躲他.不太好接近。但少奇同志也是最民主的,允许人家不同意他的观点,允许辩论。因此,工作上遇到问题,都愿意参加他主持的会议。特别是谁出了事情,犯了错误,又愿意首先去找他。他从不整人,从没有不求实地处理过哪位同志。

  李主席讲的“整人 ,当然是指自己的同志。在对敌斗争上,在打日本,打国民党上,刘少奇的坚决和富有智慧,众所公认。对敌人的仇恨与对人民、对同志的爱,在他身上表现得同等鲜明。他批评同志正是出于这种爱.他认为是一种负责的表现。

  赵淑君同志,是位农村妇女,投有文化。新中国成立前后参加家乡的革命工作,后由组织调到我们家里,儆保姆工作。三年困难时期,她的一位亲戚因工伤砸了腿,上下班不方便,托她买一辆白行车。老赵就告诉秘书, 看能否在陪首长出差上海时买一辆。刘少奇得知便找她谈话,老赵一听是这件事,马上说:“不能买就算了,我想得通。”刘少奇却仍旧请她坐下来,细细地讲清为什么不能替她买,耐心和蔼地开导她。 文革 大难时.正是这位赵淑君阿姨。承担了巨大的杜会压力,带走我们年仅6岁的小妹妹,保下了这条小命.抚育她成长。至今,老赵对选件往事记忆犹新,仍很感动,说:“少奇同志做得对!批评得对!

  刘少奇说:。‘诗经)上有选样著名的诗句:’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这是说朋友之间要互相帮助,互相批评。”对一位在身边工作多年的普通工作人员,刘少奇是既严格,又平等。对党内高级干部,他更是这样。李先念主席讲的就是一例 平时,大家甚至有些怕他、躲他。可一旦有事,犯了错误或受了委屈又都愿去找他。庐山会议一下山.彭德怀同志就先找他,同他倾心交谈,他也是真心去帮助。这又是典型一倒。

  今天看来,羽少奇批评的人或事,虽然有可脂因当时的认识水平和历史因素而有误;有可能投有准确掌揖和了解实情而失当;也可脂迫于种种原因不得不违心附和,冤枉了人家.批评错了,但是他从来没有因个人偏见和私怨,为一己的私利和面子去批评.更没有无端失实地硬行处理、无情打击过谁。他将心比心,设身处地为人着想,从不苛求于人。

  对自己的领导,对毛泽东同志,刘少奇十分尊重,由衷钦佩,组织上完全服从,一丝不苟地认真执行毛主席的指示。但尊敬甚至祟拜,不等于迷信和盲从.有不同意见,他也是当面提出,敢于以同志式的平等态度进行批评 1964年,他写道:同不能把马克思、列宁的学说当成教条一样,也不能把毛泽东的著作和讲话当成教条。现在党内把毛泽东思想当做教条的人大有人在。井把选封信呈送毛泽东。1966年,林彪提出“一句等于一万句”欺骗群众时,他说“要用毛泽东思想的方法学习毛主席著作”,同样,也以毛泽东思想的原则来要求毛泽东同志本人。

  刘少奇对毛泽东的坦荡忠育.表现出他的民主平等意识,也袁现出他对人民、对领袖高度负责的精神

  1980年,我去看望安子文掇叔,他叙述过一段:

  到。文化大革命 前的一两年,已投有人再敢向毛主席提意见了.只有少奇同志敢于批评和反对.有时在会上.我们一见两位主席顶起来了.都十分紧张两位主席辩论.我当然无缘见到,但同样让人譬}张的场面见识过。1967年1月,造反派第一次冲人我们家,批斗父亲 有人问道:为什么在党的八大反对个人崇拜,并从《党章)中把树立毛泽东思想的段落删掉 父亲的回答简单而又深刻:

  党的七大时,全党和中国革命需要有一位领{由,需要有一个指导思想.也为了和国民党的一个主义、一个政党、一十领袖的主张相抗衡。毛泽东同志和毛泽东思想是当之无愧的.应当确立起来。党的^大时,毛主席的领{由地位、毛泽东思想的指导思想地位已经确立,投有异议,不用再强诃,再去树立了。另外,我们党革命几十年.党的七大时巳经成熟,领袖和指导思想也是成熟的。而党的人大时,全党的中心任务,是社会主义建设。我们才捕了几年.摸索了几年,还犯有错误.没有成熟的经验.更覆有成熟的指导思想。建设时期的毛泽东思想还没有形成。

  这最后几句话.艘越来越强的口号声淹没。在当时疯狂崇拜的年代,这几句话无疑可作为反对毛主席的明证。我紧张得仿佛血都抽干了,浑身冰凉。只见父亲十分平静,昂着头,寒风,吹乱了他的白发

  奇怪的是.在以后的批斗中.再没有人提这一问题。

  敢于坚持真理.瞢于提出批评.是刘少奇的一大特点。而修正错误。发现错误.首先必顽惯听、接受批评.不最惧批评,并且具有自我批评的精神

  在这方面,刘少奇的品格尤为突出。他说:“⋯ ⋯各级领导机关的负责人,对于自己领导下的工作中的缺点与错误,磐须首先进行充分的自我批评.在党员和干部中以身作别.必须有充分的接受别人批评的精神准备,万不可在遇到别人批评时.即冲动暴躁,或采取压制打击等办法。”

  几十年中,刘步奇率先垂范.身体力行。他总是从以往的经历和工作中寻找教 .又最赫于检讨,以求步犯错误。敢于纠正错误.承认错误,并非易事.尤其是面对群众.面对上下.公开认错纠惜,就更难了。然而,一个肩负亿万人祸福命运的人.又必须具备这种品质。他知道.对于一个领导,一个国务活动家,没有比固执.不愿认错、更不改错再坏的事情了。这方面.人们可以看到他的无私坦萄和真诚:

  “中国共产党,是马克思主义政党。我们犯错误的时候.是老老实实地犯错误,改正错误的时候,也是老老实实地改正错误,不是假的 缺点、错误应该揭露,不揭露就不能改正,一揭就通了,要酶瞒、掩盖.那就不行 别人不揭,我们自己揭。这几年.我们实在做了些蠢事.人家不骂,我们自己应该骂。我们应谈是坚持真理,修正错误。真理应该壁持,不是错误,就不能检讨,为什么要说它是错的?是错误.必须改正。”

  “世界上设有不犯错误的人,也投有不犯错误曲党。哪里有一个党不犯错误呢?哪里有一个人不犯错误昵?不过错误的大小.时问曲长短不同。还有犯错误承认不承认、改不改的问题。孔夫子也讲:‘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蚀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仲之 ’有过,人家都看到.如日蚀、月蚀那样,‘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改过,大家就敬仰。”

  “我们就实行这一条。列宁也讲过这一条,他说,犯了错误,认真地分析犯错误的原因,犯错误的环境.找出改正错误的办法.这是一个郑重的、对人民负责的政党的一个很重要的标志。我们党是不是合乎这个标准?我看.我们应该合乎这个标准。有错误.就承认,就改。是缺点就是缺点,不是缺点就不是缺点。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不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有缺点、错误,要让人家讲.让人家批评,自己也应该讲。不让人家批评峡点、错误是不对的。孔夫子还讲过一句话:‘过而能改,善奠大焉。。我们现在正处在这种情况。有了过错改不改呀?如果能够改,就‘善莫大焉’;不能改,我看就是恶奠大焉,只好垮台。我们还有点希望。就是有了错误能够承认,能够改 孔夫子作了结论,这样做‘善莫大焉’.这是好事。有过失,这是坏事,过而能改.就变为好事了。”

  刘少奇做过多次著名的自我批评。经过这些年实践的检验,今天看来,那些检讨中例举的错谩,几乎没有一桩能称为投有异议的错误。有的是欲加之罪.如。支持林彪不够”,。和平民主新阶段”等;剩下的甚至是功,如。巩固新民主主义制度”,“合作化问题 ,。三自一包”,“反冒进 ,。党内走资振问题 等等。这些年,我们正是沿着他开创的道路走向成功。现在看来,镬抽人暂中,他是犯错误最少的。

  纵观刘少奇一生.我们是否能得出一个结论:他长于、善于批评,敢于实事求是.坚持真理,但从未整过同志;他长于、善于自我批评,勇于经常纠正小错,使之不致酿成大祸.所以.无论是战争年代.还是建设时期.他犯的错误极少。

  然而,刘少奇毕竟是凡人.非神非圣。他也犯过错。一个典型就是,在陈毅同志与饶漱石的矛盾分歧问题上,刘少奇的认识完全错了。为此,他在会上、到胨家多次悔过。胨毅很感动.十分爽快地谅解了他。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摘自《你所不知道的刘少奇》,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本刊有删节,副标题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