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将刘源

              来源:暮光之城
作为前国家主席刘少奇之子,刘源的遭遇特殊,从上翻到下,又从下翻到上

  军事科学院政治委员刘源、成都军区政治委员张海阳

这三人均为名门之后。马晓天的父亲是解放军政治学院原教育长马载尧,岳父为中央军委纪委原副书记张少华;刘源是前国家主席刘少奇之子,其母王光美;张海阳的父亲则是前军委副主席张震上将,父子同为上将,军中罕见。

三名上将中,刘源以其特殊遭遇尤引人注目,用其话讲:从上翻到下,又从下翻到上。

中南海里的小“芝麻酱”

刘源出生于1951年。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是在全国人民都向往的北京中南海度过的。直到1967年9月13日,和刘平平、刘亭亭两姊妹,连同简单的行李卷,被抛上一辆卡车,赶出中南海,刘源生命中的头16个年头,绝大多数回忆都是美好的。

2007年,刘源在一篇纪念杨尚昆诞辰100周年的文章里,讲了一件他4岁时,在中南海被封“芝麻酱”的小故事。

生于军帐、长在兵营的刘源,从小就向往着当兵。彼时中南海,小源源傻憨憨的样子很惹人喜爱,于是“今天一个叔叔刻把枪,明天另一个叔叔做柄刀”,他就整天冲呀杀呀满院子疯。

那是1955年中国军队第一次受衔后的一天,有人给小源源画了一幅肩章,然后用别针钉在肩膀上,“我那个得意劲儿就别提了”。这情景被正好路过的杨尚昆看见,就拉着刘源的手到怀仁堂门前正说话的朱德彭德怀陈毅三位元帅邓小平中间。杨尚昆说:“看看咱们未来的将军!”“在身经百战的将帅中间,我鼓肚昂头,可以想象,要多牛有多牛!”直到陈毅发现了肩章上的玄机:“嗯?还有字呐——‘芝麻酱’!”顿时一片爽朗的大笑。

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芝麻酱”成了刘源的雅号,甚至到三年困难时期,刘源进到哪个大灶食堂,大师傅还冷不丁拿出五分钱一小碟的芝麻酱免费供他解馋。

13岁那年暑假,刘源如愿以偿,进入中南海警卫部队当了一名列兵。以后连续三年的暑假,他都在部队中度过。那时人们看见,中南海有一个面容稚嫩的哨兵,手拿冲锋枪,挺直着身子,一站就是几个钟头。

刘源在部队里锻炼了三个暑假,取得了长足的进步,由列兵晋升为上等兵,还获得了“特等射手”和“五好战士”的光荣称号。1966年“文革”刚开始那年,刘源还被选进国旗护卫队,参加国庆阅兵仪式。当他把这些成绩说给父亲刘少奇听时,父亲便由衷地高兴。

中南海的生活,被汹涌的文革浪潮卷走,摔碎。一同逝去的,还有昔日人与人之间的温情。许多年以后,经历了生死离别的刘源见到了李讷,李讷仍像过去那样唤他“小源源”,刘源竟一时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滋味了。又过了许多年,身为郑州市副市长的刘源见到了林彪的女儿林豆豆,仍不由像小时候一样,脱口而出:“豆豆姐姐!”

下乡知青

1968年,毛主席发出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号召,刘源报了名。他后来回忆:“当时,我脑中既无那种响应号召的狂热,也无走向充满艰辛困苦的未知世界的恐惧。可以说,当时我处于一种半麻痹状态,周围的一切对我都无所谓,说不定偏远的乡村倒能让我躲开喧嚣狂暴的环境与无法忍受的压力。”就这样,刘源到了风沙弥漫的雁北阴山深处——山西省山阴县白坊村,开始了七年的农村劳作生活。

这是刘源第一次来到农村,但是他不怕苦。白天卖力干活,晚上只要不开批判会,他就学习到深夜,从马恩列毛著作,到各种文化知识。他还自学了针灸,给农民看病,还帮农民盖房,上梁扣瓦。“刘源身上就是有这么一股倔劲儿,不管再苦再累,他不自暴自弃,他能挺过来。”和刘源相识20多年的刘少奇研究专家、中央文献研究室黄峥研究员如是评价这个时期的刘源。

此时的刘源,也着实体会到了父亲之前说过的那句话:“将来,你们会明白,中国人民是最可爱的人民。”刘源回忆道:晨光熹微,我们发现单薄的被子上盖着大衣;中秋月下,农民把几个月饼和鸡蛋放在我们手里;一位老红军拍着我们的肩膀说,要是你爸爸的好种,就要活下去,刀搁脖子上也别颤。

1972年,刘源他们给毛主席写信,希望见爸爸妈妈。8月16日、17日,中央专案组传达了毛主席的两条批示:父亲已死,可以见见妈妈。

“多少年来,我们找爸爸,怀着一线希望拼命找,没料想爸爸已死去三年了。我们没有眼泪,只有切齿的仇恨。”这,是当时孩子们的心境。

8月18日,几个孩子第一次去监狱看妈妈。他们了解到,“九五”之后,林彪判了母亲死刑,是毛主席的一句“刀下留人”才救了她一命。王光美神情麻木,腰都直不起来,见到长大了的孩子们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没想到你们能活下来。”

此后的许多年,几个孩子访踪追影,多方打听父亲的死因。1969年11月13日深夜,河南开封的一个火葬场接到通知,说有一名“烈性传染病人”要半夜火化。火化单上,姓名:刘卫黄;职业:无业;死因:病死。家属签字处写着:儿子刘源。

从“黑帮子女”变成高干子弟

1975年秋,在周恩来的过问下,刘源作为最后一名北京知识青年离开了白坊村。回到北京后,被安排到北京起重机厂当了一名铆工。

1977年,中国恢复高考制度,刘源决定报考。但当时,在他的父亲刘少奇头上,还扣着“全国最大走资派”的帽子,刘源的报名以“超龄”为由退回。“实际上就是出身问题,只是不便说”,30年后,刘源分析当年被拦下的原因说。

一气之下,刘源给邓小平写了一封信。当时,邓复出不久,主抓科技和教育。刘源以“小平叔叔,我是刘少奇的儿子刘源”为开头,表达了他参加高考的愿望,并说,让我考我考不上,是我自己的事情,谁也不怨。十余天后,来了回音:应准予参加考试。

1978年初的一天,刘源收到了北京师范学院历史系的录取通知书。此时,距离他的父亲刘少奇辞世,已近十年。他的母亲王光美,还被关押在秦城监狱。

1979年1月,王光美出狱。有史料称,在和邓小平的一次碰面中,王光美提及儿子要求参加高考的信和邓的亲自批复。邓小平微微笑了一会儿。

1980年5月,刘少奇平反。此时,刘源的大学生活,已经持续了大约800天。

随着父亲的平反,刘源的身份也发生了变化,从“黑帮子女”变成了高干子弟。

后来,刘源在接受采访时说,从上头跌下来的时候,很痛苦,大家都理解都同情,但从下头翻上去的时候,也很痛苦,那种痛苦是一般人不能理解的。

他说,比如我刚上大学的时候,父亲还没平反,同学们对我都很好。在宿舍里,有的男生晚上打扑克,很吵,我就在床上喊,别吵了,我还要睡觉呢。有时候走路别人向我点头,没看见,也没关系。但是父亲平反后,情况就变了,人们对我的看法不一样了。同样你喊一声,别吵了,人家会说,你狂什么狂。你见人不打招呼,人家就说,你小子不认人。这个时候,只好自己调整了:你本来被吵得睡不着想喊一声,但是算了吧,怪讨厌的;走路时特别注意对面来个什么人,先向他点个头。

大学毕业后,刘源决心重新回到农村去。“我在农村待过7年,是朴实善良的农民在我最艰难最绝望的时候帮助了我,才让我有一个正常人的心理,正常人的一种生存态度,所以我觉得我好像欠农民的,回农村是我的一个愿望。”

母亲王光美知道儿子的打算后,也表示理解和支持,还为他下基层做了些安排准备,帮助儿子选择了他父亲曾经战斗过、最后长眠的河南。据黄峥了解,下基层前,王光美特地带他去拜访当时健在的老一辈革命家陈云、彭真等,去聆听他们的嘱咐。

从公社第十七把手做起

1982年,刘源到河南省新乡县七里营公社(乡)报到。到1992年被调走,刘源在河南工作了10年。从公社的第十七把手做起,做到副乡长、副县长、县长,然后当选郑州市副市长,又在36岁那年,在不是候选人的情况下,被人大代表联名推选为副省长,当时这在全国是首例。

后来,刘源在接受访问时说,被选为副省长后,有人叫他上台鞠几个躬,他发现下面很多代表都流泪了。下来以后好多人都说,你爸爸在开封要是在天有灵啊,他看到我们河南老百姓把你给选上了,肯定高兴。“我知道人家是冲着这个来选我的,要不你一介书生,当选副省长,人家流什么泪啊。”

所以刘源感觉压力特别大,“因为我知道他们把这种重望寄托到我的身上,而我怎么能跟老一辈比呢?我上去很可能干砸了,把老一辈的名声都砸在里头。”他说,只有尽力去干。事实上,刘源干得不错。在他任内,将河南省的工业交通带上了一个新台阶。

1992年,刘源接到中央命令,出任中国人民解放军武装警察部队水电指挥部政委。中南海小源源孩提时代的梦想终于实现了。这个工作变动也似与邓小平有关。刘源在纪念杨尚昆一文中提到,“1991年,杨爸爸主动对我说,小平叔叔几次讲过军队与地方的干部要互相交流。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久,中央调我到武警水电部队。”

走之前,刘源完成了两件心事:一是在他父亲逝世的地方——开封市北土街10号的一所旧银行宅院,立上一块大理石纪念碑,由当时担任国家主席的杨尚昆亲笔题写了“刘少奇主席逝世处”的碑名;二是联络当年和他一起在山西山阴白坊村插队的20多名知青和部分企业家,捐资80万,在村里建立了一所希望小学,王光美亲笔题写了富有深意的“雁杰小学”的校名。

刘源离开河南那天,怕张扬,只去了七里营公社刘庄村告别,没在郑州市告别。“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许多人还是跑到火车站去了。”

刘源在军界发展顺畅。1992年被授予少将警衔,八年后晋升中将警衔。2003年任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副政委,中将军衔。2005年任军事科学院政委。

几年前,刘源以一篇《三峡大坝不会被摧垮》引起外界关注。作为中国军界少壮派代表人物之一,刘源在担任总后勤部副政委期间,适逢解放军第十次大裁军。他亲自参与了裁减人数最为集中的总后系统四所院校向地方的整体移交工作,这项工作顺利完成,受到了中央军委的充分肯定。

是非后人断

去年9月,刘源在军事科学院党委会议上与大家谈心,讲了这样一件往事:“四人帮”被判刑后,王光美听说了李讷身患重病、生活几乎不能自理的消息,不知被一种什么力量驱使,身体仍很虚弱的她却又带着老保姆,经常去李讷家中帮助料理,并把李讷七八岁的儿子小芝芝带出去玩。“正是江青要杀掉的人,二十多年尽力照顾、鼓励江青的子孙。”刘源说。

因工作关系与王光美及刘家的几个子女保持良好关系的刘少奇研究专家黄峥说,刘源很注意使刘家与毛家保持很好的关系。几年前有报道说,王光美主动把毛家的人,李讷、李敏、孔东梅,包括王效芝,和刘家的几个子女召集在一起,吃饭、聊天。“其实,这个事情的主导是刘源。”

2008年刘少奇诞辰110周年,各地都有一些纪念活动,其中一些活动刘源邀请了李讷的儿子王效芝和朱老总的孙子朱和平一起参加。“他和老一辈革命家的后代保持了很好的关系。”黄峥说。

多年来,刘源写了大量关于父亲的文章,很多都是试图解答少年时代的困惑:这些难以置信的事件,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在较近的一篇《我的父亲刘少奇》中,刘源说,在中国现代史中,有说不尽的毛泽东,就有说不完的刘少奇。他将两人共同演出的历史大戏归结为三幕:第一幕是“政治大革命”,即共产党夺取政权,改造社会,毛刘亲密无间。第二幕是“经济大革命”,即大跃进,毛刘分歧。第三幕是“文化大革命”,毛刘分裂,革命一败涂地。

刘源说,毛泽东的悲剧,缘于不能纠正错误;刘少奇的悲剧,来自不怕坚持真理。这一幕,随毛刘共同的大悲剧而告终。

文中,刘源也整理了父亲的错误:我认为,他一生中最大的错误有两件,都是经长期逐渐积累造成的。第一件,就是“大跃进”,以及之后三年的调整不力。第二件,就是“文化大革命”。他从一开始就“很不理解,很不认真,很不得力”,很快又开始抵制,但收效甚微。

刘源说,刘少奇为他的错误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被自己塑造的神坛轧死,其痛苦远远超出任何自我批判和自我否定。为此,人民和历史可以体谅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