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副政委刘源谈新一轮裁军

           来源:西陆新锐解读
  中国精兵之路——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副政委刘源谈新一轮裁军

  本刊记者 郭玉洁/文

  刘源中将的办公室并无特别之处,地毯,皮椅,甚至桌上的毛笔架都是统一摆放的。浅咖啡色的布沙发套、桌上的玻璃板,显示着传统部队机关的特色。惟一与其个人背景相关的是,他身后的一排排书柜里,有一整柜都是关于刘少奇的书。

  身为前国家主席刘少奇的幼子,刘源对自己的家庭背景并不回避。他说,不管这个家庭带来的是挫折还是机会,都不是自己能够选择的,只能以平常心待之,把挫折变为动力,使机会用来“为公”。如是而已。

  53岁的刘源已过知天命之年,鬓间微白。交谈中,他身体前倾,目光专注,十分谦和。2003年调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任副政委之后,刘源适逢新中国第十次大裁军。当年9月1日,时任军委主席江泽民宣布:中国军队在“九五”期间裁减军队员额50万的基础上,2005年前将再裁减员额20万。

  刘源亲历了此次裁军,并参与了裁减人数最为集中的总后系统四所院校向地方的整体移交工作。移交的具体情形为:军需大学移交教育部管理,与吉林大学实行联合办学;第一军医大学移交广东省管理,更名为南方医科大学;第三军医大学成都军医学院将移交四川省管理,更名为成都医学院;第四军医大学吉林军医学院将移交吉林省管理,更名为吉林医药学院。

  今年8月下旬,四所院校分别举行了军队向地方的交接仪式,移交工作顺利完成,并得到了军委领导的充分肯定。刘源随同总后廖锡龙部长、张文台政委,辗转干广州、成都、吉林三地,亦亲历了这一过程。

  9月24日,他接受了《财经》的专访。

  “以前买CT机的钱,现在可以用来买飞机”

  此次移交地方的四所院校,共涉及资产上百亿元,人员万余——虽不足裁军总人数之什一,却已是本次最集中的裁军措施,也是军队院校首次最大规模、最高级别向地方整体移交办学。

  关于这次移交对于军队的意义,刘源形容为“剪掉尾巴,轻装上阵”。

  四所院校原本是军队后勤系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们成立于上个世纪战争年代,当时部队人才匮乏,其使命是为军中培养人才。战争过后的和平年代,军队像地方一样,继续开办大学院校,由军队划拨军费,按计划统一招生。一时军队院校规模壮大,其中包括几所全国一流大学,如第一军医大学、第二军医大学、第三军医大学、第四军医大学等。

  随着计划经济体制向市场经济体制转轨,学校也呈现出转型期的复杂局面,为军队培养人才的色彩慢慢变淡。比如这次移交的第一军医大学,近年每年招收的军队学员只有几百名,而地方学员却多达3000多人。由此,这是否仍为“纯粹的军校”,下拨军费是否值得,就引发了争议。

  在军队精简的大趋势下,将部分院校撤并、移交,不失为一条解决之道。2003年7月,中央军委确定了即将移交、撤并的军队院校;选择的原则是不会影响部队培养人才,同时移交的院校又町以和地方顺利对接。除了上述移交的四所,还有更多的院校属撤并之列,它们被并入其他院校,从此不再单独存在,其中就包括军队第一所医学院校——位于百家庄的中国人

  民解放军白求恩军医学院,它被并入第四军医大学。

  刘源说,院校移交以后,军费的使用将更有效率,“原来买CT机的钱,现在可以用来买飞机了。”而人员的转移,又达到 精兵简政的目的。与此同时,对于院校来说,也可以实现从军到民、从计划到市场的转变。

  甫一移交,这四所院校都纷纷增加了招生名额,其中第一军医大学就由4000人左右上升到10000人,增加一倍以上。

  “这个女儿就嫁给你了”

  确定了院校移交方案后,繁琐的工作就开始了。要协调政策,要确定移交地方之后的干部级别问题,进行资产评估。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四所院校所有各类资产,包括教学、医疗、科研设施设备和各种物资器材、房地产以及债权债务,都将在全面审计后整体移交地方管理。刘源介绍说,仅土地之外的资产,就在100亿元以上。这些院校的一部分债务问题也一并处理。比如第一军医大学为教职工购买经济适用房的大约2亿元债务,被冲掉大约70%。

  刘源亲身感受到,在移交过程中,最难的不是处理资产,而是做人的工作。

  1985年裁军时,中国还是计划经济体制,军官脱下军装就是干部,士兵退伍成为工人。今时不同往日,军队的福利保障仍然“从摇篮到坟墓”,但是地方已经鲜有铁饭碗,社会保障体系又不完善,要离开这个安身立命之所,很多人并不情愿。

  做了很多思想工作之后,最后的安排是——军队学员、义务兵、离退休人员和安排转业、复员人员留下,此外四所院校的现有人员,均随院校移交地方,并享受比转业更为优厚的政策待遇。四所院校中凡是在军队评审挂牌的研究所、专科中心、重点学科、重点实验室等,都将按有关规定相应确定为省部级重点学科、重点实验室和专科中心。

  刘源说,移交的人员大概占60%,都是年富力强的;“军队这次做得很漂亮。”刘源转述道,8月24日上午,在第一军医大学举行的交接仪式上,中共广东省委书记张德江说,“你们送来了一个大金娃娃!”

  地方、军队达成协议,院校中的师生也经历着身份和命运的变化。有一幕令刘源印象深刻。仍在第一军医大学的移交仪式上,广东省省长黄华华发言之后,刘源接过话筒说:“我这个女儿就嫁给你了。”台下许多师生为之动容。

  “能社会化的,就社会化”

  移交仪式已过,对于总后勤部来说,最繁重的工作还没有结束。

  留下来的人员如何消化,是个难题。更重要的是,改革体制和裁减员额同时进行。机关在精简,保障体制要改革,后勤系统、甚至整个军队都将全面“消肿”。院校移交之后,裁军暂时不再有大规模动作,而将成为一项细水长流的日常工作。

  据刘源介绍,这次裁军工作中,包括总后在内的全军整个后勤系统占到四分之一强。如果说整体裁军的目标之一是砍掉枝节,使军队更精炼,那么后勤改革的一个重要指导思想就是后勤社会化,依托社会来办后勤,以此降低费用,提高效率。

  后勤社会化,做得最极致的,要属当代军事强国美国。刘源举了美伊战争中被营救的女兵林奇的例子。林奇被救事件一些传媒渲染得沸沸扬扬,一度将她称为英雄。但事实上,林奇在战场上未发一枪,战争爆发时,她刚加入军队不久,是后勤修理连的女兵。

  林奇并不是孤立的例子,像这样养兵于民,节省军费,充分利用社会力量提高军队作战能力,是现代军事的重要特点。目前,美军空运的50%、海运的85%都由与军方签订合同的地方商业公司来完成。不仅如此,美军还将非战斗性的保障工作统统交由市场承担,比如社会服务、卫生勤务、基地维修等。

  资料显示,美军偌大的太平洋总部只有一所后方医院,军队平时的医疗保障主要与地方医院签订医疗合同。美国西点军校的后勤伙食供应和管理工作蔚为大观,但军方只有一名参谋负责,其余全由社会承担。

  后勤社会化不只是中国后勤体制改革的长远目标。目前,许多后勤工作,甚至包括部分军械的制造,都已交给一些企业。“能社会化的,就社会化,非得军人去做的,才出动军人。”刘源说。

  中国军队原有的保障体系各行其是,每个部队都建立自己的保障系统,这在战争年代十分灵活有效,但已不符合现代战争的需要。刘源透露,为了适应新形势,中国正在建立三军一体化联勤保障体系。目前,医院、疗养院已经联通,可以三军通用,不再各自为政。

  “优化结构,适应信息化战争的要求”

  1985年,100万;1997年,50万;2003年,20万—— 中国军方分别在这三个年度宣布了三个裁减员额。正在进行的这次裁军,虽然裁军人数不如以往,但更为复杂。

  此次裁军,“结构”二字屡被提及。诸如“优化结构,理顺关系”;“着重解决体制编制中存在的深层次问题,优化编成结构,使部队作战效能进一步提高”等等。

  刘源告诉记者,无论裁军,或是优化结构,都是为了适应信息化战争的特点。何为信息化战争?用一句简要的话来概括:“战争中,最重要的是‘知(智)’的能力。”即如何最迅捷地准确获知敌人的方位,知己知彼,并以最快的速度发动进攻。这是当今战争的制胜之道。

  美伊战争中,美英联军就体现出了这种新型战争的特点。美英坦克中都装有电脑,每一辆坦克都是“联网”的;五角大楼、多哈中央司令部、师旅团指挥部、营连指挥所和每辆坦克本身都可从计算机屏幕上了解整个战场情况,以作出最佳选择。但是伊军坦克并没有这种装置,往往还不知敌从何出,就已被击溃,而美英坦克却毫毛未损。此战表明:编入计算机网络的信息化坦克已经战胜机械化坦克。

  不仅如此,美军不少士兵都是联网的。美伊战争期间,人们在电视上看到美军在前线,身背重负,头戴探测器,这样,士兵获得的信息都能够迅速为决策者所知。

  相比而言,传统的指挥体系层级分明。以二次大战中的苏军为例,统帅之下,有参谋部、方面军、集团军、军、师、团,层层叠叠。这种体系适合打大规模的地面战争,但相对于信息化战争,就显得速度迟缓,不便统一协调。因此,中国军队需要完成“结构优化”:第一,将陆、海、空、二炮在体制上联合起来,对人才的培训,都要向高科技化、技术化看齐;第二,压缩指挥层次,向扁平化方向发展,使指挥机构更精炼。

  刘源认为,这正是此次裁军的特点:以保障系统的非战斗兵员为重点;裁减的干部多,士兵少;缩减指挥层次。

  “从优化结构的角度看,这一轮裁军的意义并不亚于1985年的裁军百万。”刘源说。

  ■本刊记者朱晓超对此文亦有贡献